根,在旧世纪语中有三重核心含义:规制、试作、样本测试。结合上下文提到的人口分配试点,以及后续段落中反复出现的观测记录、变量调整等用词——”她顿了顿,迎上邬阳的目光,“我认为它所指的并非一套已成型的固定制度,而是一场持续进行中具有明确实验性质的社会工程。”
话音落下, 翻译室里空气骤然凝固。
坐在邬阳左侧、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白发长老缓缓前倾身体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:“谁主导的实验?”
问题简短,却直指核心。
林溪引能感觉到所有视线——质疑的、审视的、探究的——此刻都如实质般压在她身上。她挺直脊背,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辨:
“文件本身没有明示主导者。但第三页脚注提及资金来源缩写pef 。”她稍作停顿,让这个缩写在空中停留片刻,“根据我翻阅的古籍文献记载,这是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缩写。该基金会在联邦成立初期异常活跃,资助了大量涉及生物伦理争议的前沿研究,尤其专注于人口结构与基因适配性领域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掠过评审席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:
“而该基金会档案记录中的最后一任主席,姓沉。”
死寂。
彻底的、近乎真空的死寂在室内蔓延。
几位长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,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扶住额角,有人将手中的笔轻轻搁下——那个细微的动作里透着某种沉重的,心照不宣的意味。
探究的视线如密集的箭矢射向她,其中混杂着惊愕、怀疑,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惧意。
而在这一片凝滞的寂静中央,邬阳却无声地扬起了嘴角。
唇角极细微的向上牵起。
血色眼瞳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亮光,仿佛他早已预料到此刻的揭露,甚至一直在等待它的到来。
他缓缓站起身,黑色正装的衣料摩擦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。所有目光随之聚焦于他。
“翻译准确率评估,”邬阳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穿透性的清晰,“西奥多·罗德里格斯,用词精准,语法规范,对原文的表层还原度——百分之九十八。”
他稍作停顿,血色眼眸转向林溪引,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重量:
“林溪引——”他的视线扫过仍处于震惊中的评审团,“在还原文件真实意图与历史语境的层面上,基于现有证据链与逻辑推演,其解读的完整性与深度,可判定为——”
“百分之百。”
他转过身,彻底面向林溪引。那双总是晦暗难明的红眼睛里,此刻清晰地映着赞许。
“秘书官职位,”他宣布,声音在寂静中如同落下的铡刀,斩断了所有剩余的悬念与争议,
“授予林溪引。”
林溪引跟在侍从身后,穿过长老院漫长的回廊。
脚下的青金石地砖光可鉴人,倒映着穹顶的彩绘玻璃。
侍从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。门板上雕刻着缠绕的玫瑰与荆棘,花瓣繁复得近乎狰狞。
“辛奈大人在里面等您。”侍从低声说,然后躬身退开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。
林溪引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暗了许多。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掩着高窗,只允许几缕黄昏的余晖斜射进来。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玫瑰的香气,是那种干花瓣被碾碎后混合着灰尘与旧纸的气息,浓烈得让她喉头发紧。
辛奈·西卡里背对着她,站在壁炉前。
壁炉里没有火,但炉架上摆满了蜡烛,跳动的烛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火焰的摇曳微微颤动。
“关门。”他的声音传来,平静无波。
林溪引照做了。门轴发出沉重的闷响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。
辛奈缓缓转过身。
烛光映亮他的侧脸。那张脸有种超越性别的精致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角的细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