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会怨么?他当然怨过。曹丕随意剥去果皮,可他再怨也是要为君裁文的。
宋太祖赵匡胤练着长拳听后人说文,他刚忙完“三下乡”事,与其他朝代又有不同。
因早年在行伍之间的经历,他对医学方面甚为看重,立国不久便下过诏书,命太医定期为文武百官诊治,太医院也不止服务于宫中贵人,还应为士兵看病。每逢夏日酷暑,宫中医官也要商讨制定良方,和内侍在城门寺院将解暑药物分发给军民百姓。
有这样经年累月的实践经历,太医们对去大宋各处诊治百姓的安排接受良好,不好的反而是武官教习:好苗子哪儿那么容易找!自从播过靖康耻,皇帝就发了狠要整顿军事,无论是待遇还是考察方式都翻了个番,这次更指望他们下乡去进行什么“精神教育”,用原本历史上会发生的惨事激起百姓的愤慨与爱国之心,朝中大人们更是日日与天子争论拉扯。
厉兵秣马的官家对文人的学术批判理论解读兴趣不大,却也能从中窥见大宋文风之盛。他挥出一拳,只可怜这般才女……不,有花蕊夫人诗作在前,或许这样的才女并不需要怜惜。
天幕说是这么说了,宋时仍有文人对《词论》颇为不满,将其认作妇人狂言谬论,提笔抨击,闹得乌烟瘴气。
但有天幕解读,有学之士肯沉下心思通读研究,亦从中咀嚼出易安居士对词史发展的用心,撰文支援,又成新一轮笔仗。
【荒唐时局容不下清净的研究,宋哲宗离世后,新上位的徽宗是个什么样大伙都明白,在他的英明领导下,大宋朝堂也是越搅越混,越搅越乱。
首先是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卷入元祐党斗争被罢官,李清照向公公赵挺之上诗,说何况人间父子情啊,我也为我爹哀伤,您能不能想想办法。没起作用,她本人也因为父亲的缘故要回老家居住,后来大赦天下,又归汴京。
没过几年,赵挺之在和蔡京的政治斗争中败下阵来,被罢免后病逝,家中亲人也遭到蔡京的政治报复。赵明诚丢官,夫妻二人打包行李回青州居住,建归来堂,我们所熟悉的那位“易安居士”,正是从归来堂的“倚南窗以寄傲,审容膝之易安”中来。
这段时光清贫却快乐,日后在《金石录后序》中读到的故事大多发生在此处。洗尽铅华后搜罗金石共赏,沿古籍逐条鉴定,相对题照、写作。已经历过风波,心态当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快活,对离别的感触也更深。
比如这首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,新来瘦,非干病酒,不是悲秋。人为什么显瘦?不是因为酒与病,也不是因为伤春悲秋,为的只是离别愁苦。
下阕的“休休,这回去也,千万遍《阳关》,也则难留。念武陵人远,烟锁秦楼”一下子将别情爆发出来,原本还很含蓄,转语后说算了吧!算了吧!要走的人留不住。春秋时萧史弄玉吹箫引凤,秦穆公建筑的凤台难道就将他们留在人间了么?如今写的是吹箫旧典,念的曲也是此词牌,倚楼人面对的只有逝水飞愁。
这首别词可以与作者新婚不久写的《醉花阴》对照,当时是“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,同样是分别伤感,相思人瘦,心境变化却大。从怨而不怒到终日凝眸,扰她心乱的不只是与丈夫分别。
要说李清照就此枯冷下去,那不可能。纵然闲居乡间,穷得只剩下快乐,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。秋日赏桂,她都觉得屈原无情,写离骚时不将此花收录,远离尘世但香味留存,多高尚的隐士,根本不需要用张扬色彩修饰,因为它本就是花中第一流。】
张居正闻言笑道:“易安居士气节,正如此花。”
寻常人爱花,要么说牡丹冶艳,要么说莲清正端雅如君子,要么说梅花冬日傲雪,自成一段风骨,李清照赞的却是桂。
长于空山,无夺目声色,无世人追捧,香气却浓郁悠远,每至秋日自来相逢。女词人同样如此,非居月宫瑶台,在世路上历遍愁苦,文坛却落满这样的清华香气。
大宋往前的朝代,多少文人几乎要被天幕随意抛出的这些词句击倒。
后人时隔太远,对声律音调并不敏感,他们却能品出这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的妙来!不只是情绪的层层递转和用典的精绝,更在字里行间那些凄清的用字和均律宫调的统一。
许多人终于意识到为何天幕要将那代表李清照个人词观的《词论》放在前头说了,正因为她有这样的主张,鉴赏起来才更好品出其用心。
更何况,就算不听那些声律,只看文辞,也该为此妇人惊叹。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,无一字直写相思直道愁,但在此语境下,几乎每个字眼都浸满冷清,其含蓄婉转,难以叙尽。
看天幕小字,那本《琅嬛记》还借此词谑赵明诚,言其得词之后闭门三日作五十阙词供友人观看,友人赏玩称只有三句绝佳,最后精准挑出易安居士这三句来——众人大笑几场,却不觉得这故事有什么奇怪,本当如此。
于是,就算后人已说清,有些事依然流传出去,至后世考究,又有新的辟谣出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