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食价格倒还算平稳,常平仓的米面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市场,虽然细粮略紧,但糙米杂粮尚能保障。街头巷尾,虽能感受到天灾带来的影响,却并无饥馑恐慌之气。
去城外饶了一大圈,回到码头上,陆漠烟有些惊讶地停住。
他的目光扫过街角茶馆临窗而坐的几位锦衣公子,他们举止优雅,谈吐不俗,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异乡人的谨慎。
他认得其中几人,有的是南朝江州某郡望的旁支子弟,有的是南朝荆州崔氏的子侄。心中了然。这些世家大族,嗅觉最是灵敏。南朝风雨飘摇,徐州蒸蒸日上,他们早已不是“两边下注”,而是将真正有潜力、有眼光的子弟,直接送到淮阴这方热土来扎根、探路、寻找新的机遇了。
“世家……呵。”陆漠烟心中哂笑,随即抛之脑后。
这些人的盘算,与他何干?
他们能挣出前程,是他们的本事,就如他自己,不一样为了心愿而想尽办法么?
他只需紧跟主公,做好主公交付的每一件事,彭城,便是他新的战场!
“客官!去彭城的船要开了!”船夫的吆喝声传来。
陆漠烟收回目光,最后看了一眼这繁华安定、充满活力的淮阴城,微微一笑,转身,大步流星地踏上那艘即将载着他驶向新征程的客船。
船帆升起,在运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船行如箭,破开碧波,向着北方那片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土地,缓缓而去。
……
八月中旬,徐州治下,彭城的夏季没有到来。
不仅没有到来,巨大的流民也一直没有停止,一些逃往关中、河内、洛阳的流民听说了徐州的好处,但凡能动的,都拖家带口,扶老携幼地走向徐州。
夕阳下,陆漠烟乘坐的大船缓缓靠岸。
他才踏上坚实的码头地面,耳边便传来一阵沉重的“吱嘎”声。
循声望去,只见码头高处架设着巨大的滑轮组,精钢打造的锁链绷得笔直,两名赤膊壮汉,古铜色的肌肉虬结,正奋力转动着绞盘。沉重的硬木粮框被稳稳吊起,在空中划过弧线,精准地落在下方一辆辆排队的四轮马车上,那马车结构精巧,粮框可以轻松堆叠,装满后便由骡马牵引,迅速驶离码头。
陆漠烟认得这场景。这种硬木框和滑轮组系统,是徐州工坊的杰作,专为高效装卸大宗货物设计。但成本高昂,通常只在淮阴、下邳、扬州等核心枢纽、吞吐量极大的繁忙码头才会启用。
按说,在高平郡这种相对次要的码头,平日为了省钱,都是靠漕工肩扛手抬,一袋袋搬到岸上更便宜划算。
徐州调动滑轮组救灾粮用这个,看来灾民是真的很多了,粮食都需要这样节约时间。
他正欲离开码头去郡治报到,突然间又听到哭声。
不远处的浮桥上,一家老小正相互哭着扶持,一路相互鼓励着。
“孩子他娘!再坚持一下!再坚持一下!就到了!就到徐州了!”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,在寒风中颤抖。
他心中一颤,不愿再耽搁,立刻拿起文书,前向码头前方那片连绵起伏、如同白色海洋般的救灾帐篷区走去。
交接手续异常迅速,郡治的官员显然早已接到通知,对他这位借调来的人手既无惊讶也无寒暄,只匆匆交代了几句,便让他立刻投入工作。
只是,才交接完文书,靠近那浮桥的方向,就见到刚刚那踏过浮桥的一家人,正流着眼泪接到递来的面饼。
他们甚至来不及说话,就已经开始撕咬。
而其中一个拿到面饼的流民,就那样的捧着饼子,安静地坐在岸边,抱着那面饼,头一歪,再没了声息。
顿时,正在啃食的少年骤然停止,上前抱着那宛如骷髅的妇人,大喊着娘啊。
冷风吹起那妇人的乱发,发梢之下,露出她闭上眼睛、安祥满足的神情。
陆漠烟怔住了。
归心 有时候,人会自己说服自己
那妇人嘴角凝固微笑, 如同无声的惊雷,在陆漠烟心中炸开,远超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!
生活……究竟要苦到什么地步?才能让一个人在仅仅拿到一块粗糙的胡饼,甚至来不及咬上一口, 就感到无上的满足与解脱, 含笑而终?
陆漠烟出身南朝顶级门阀, 自幼锦衣玉食, 见惯了高门深宅里的血雨腥风, 兄弟阋墙,父子反目。
那些权谋倾轧, 在他看来, 不过是上位者争夺更大权柄与利益的游戏,带着一种“高贵”的残忍。然而此刻, 眼前这妇人的死亡,却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“生存”二字背后那浸透血泪的分量!
这些挣扎在泥土里的蝼蚁般的小民, 他们也有喜怒哀乐, 也会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,甚至……仅仅因为触摸到一丝渺茫的希望,就能在死亡前得到安宁!
与他们相比,那些高踞庙堂之上、为了一己私利或血仇而掀起的腥风血雨, 似乎都显得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