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话,讲大奖赛高手如云,讲程江雪的口才有多好,讲老谢被她小姑姑一句话制裁,讲全锦赛后,她们可能就要去外训,备战冬奥会了。
“去哪个国家外训?俄罗斯吗?”付裕安问。
宝珠摇头,“是温哥华,冬奥会不是在那里举办吗?”
“哦。”付裕安停顿了几秒,“那你正好可以回去看看,不是加拿大长大的吗?”
“付裕安。”宝珠转过脖子,严肃地叫他。
被她正经时刻喊大名,听得付裕安笑了下,“嗯,怎么了?”
“别装高兴了。”宝珠说,“你跟我说的,生了气就要发泄出来,别强撑着。”
“生气这两个字太强烈了。”付裕安反握住她的手,“我已经很少为什么事动气。这是你的事业,你努力了这么多年,上次奥运周期就因为腿伤错过,这次拿到名额不容易,我没有任何理由,也不该为此不高兴。”
“但你就是沉默了,一小下。”宝珠说。
付裕安点头,“是,那是作为男友自私的一面,我舍不得和你分开太久,但我能把这点情绪克制住。”
宝珠把脸贴到他掌心里,“不要,我喜欢这一面,像个活人。”
车停下后,宝珠把包留在了座椅上,挽上他的手臂。
付裕安却停下来,一颗颗给她系好大衣扣子,“总这样敞着怀,小心被风吹得胃疼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宝珠嘴上辩驳着,却乖乖站好,“没几步就进去了,才这么一小会儿。”
付裕安扣好了,重新牵起她的手,“哪怕只有一秒钟,也不要吹到。你根本就无法判断,让你受凉受惊的,会是哪一阵没预料到的风。”
“这话讲得很深。”宝珠笑着看他,“你在教我为人处世。”
付裕安说:“我什么都教给你,只要是我有的,我会的。”
素菜也做得精致,一道道端上来,在晕黄的灯下,泛着清透的光泽。
白瓷碟里托着碧绿的芥蓝,汤盛在炖盅里,揭盖时,一缕白汽升起来,散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。
付裕安面前也摆了碗筷,象牙白的细瓷,但他几乎没怎么动。
隔着一张桌子,他专注地看着她,像一本读不完,又怕会随时阖上的画册,非得用眼光一帧一帧地镌下来,刻进骨头里去。
宝珠吃得很香,大口大口的,偶尔抬眼对他笑,“你也吃啊。”
声音也清脆,像琉璃盏叮咚一碰。
“好,吃。”付裕安拿起筷子,夹了最近的菜,送进嘴里,嚼着,不知其味,眼睛仍在她脸上流连,像守财奴点着自己的金条,一遍又一遍。
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大,她瘦了,下巴也尖了,显得眼睛更大,更有神,这么小一张脸上,挤满了五官。
她手腕抬起来,袖口褪下去一截,露出细细的腕骨,和上面一团淤青。
付裕安看得心里一紧,“这怎么了?”
“在大阪熟悉场地的时候摔的,没关系。”宝珠抬起来看了眼,笑笑,“滑冰的人,身上哪里没有伤啊,你别大惊小怪的了。”
“但伤在你身上,还是不一样的。”付裕安说。
宝珠也有感触,“我也不一样。”
付裕安又没明白,“什么?”
宝珠举着筷子,小声说:“之前听你说队伍,势力,拿掉谁什么的,我还觉得离我很远,是我生活之外的事,这几天就亲身经历了,真的很可怕。”
那个时候她还跟别人在一起,他只能千方百计的来亲近她,占据她的时间。
付裕安有一瞬的恍惚,那么多空荡荡的,对她无着无落的惦记,好像眨眼就落到了实处。
“那天你睡着了。”他说。
宝珠点点头,“是啊,看我,多习惯在你的声音里入睡。”
付裕安拿起餐巾,轻轻地替她印了印嘴。
“以后他们还会对付你吗?”宝珠问。
付裕安笑,“他们能保住自身就不错了。”
她吃完了,站起来,“走吧?”
“好。”
秋天的风是有声响的,能把银杏叶吹得窸窸窣窣,卷落在地。
室内温腻,像一杯饮到微醺时残存的热黄酒。
作闹了大半夜,宝珠从沙发上起来,胡乱裹了地毯上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宽大得很,上面是付裕安身上惯有的清新气味,此刻微妙地混杂进了她自己的味道,被暖气烘得更甜了。
她渴得不行了,喉咙里好似吞了把沙子。
宝珠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仰头就喝。
付裕安跟着她出来,抬手碰了碰杯壁,还好,是温的。
“你没穿衣服。”宝珠抬手摸了摸他。
付裕安把她抱起来,放到了岛台上,“嗯,我的衣服不是在你身上吗?”
宝珠把杯子递到他唇边,“你也喝,嗓子听起来很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