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停顿,拿着它回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浴室, 反手锁上门,打开了水龙头。
哗——
巨大的水流声骤然响起, 猛烈地撞击着陶瓷浴缸, 几乎盖过了一切,也淹没了他脑中所有嘈杂纷乱的思绪。
他看着浴缸里水面无情地攀升,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平静的错觉攫住了他,仿佛即将被这逐渐上涨的水平面温柔地吞噬、溺毙。
蒸腾滚烫的水汽迅速弥漫开来,模糊了镜面, 笼罩了所有景物,将他困在一片白茫茫的重雾之中。
他走到镜子前, 透过那层迷蒙的氤氲看着自己扭曲的倒影。这张脸, 原本就谈不上多么出挑,如今再染上连日消沉的暮气,更显得憔悴不堪。
塞缪垂下睫毛,避开了自己的视线。
难怪。
他想。
这样倒胃口的样子,连自己都不愿多看。
水汽愈发浓重, 他如同迷失在无尽潮湿的迷雾里。
他抬起手,机械地抹开镜面上的水雾。
清晰的镜面映照出他的面容,与模糊时并无不同。
塞缪的嘴角牵起一抹悲凉至极的笑意。他低下头,从颈间轻轻扯出一条细链。
链子上拴着一枚戒指,从他收到它的第一天起,他就这样将它贴身戴着,悬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。
那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素圈戒指。
他甚至还记得,自己曾在苏特尔允许他外出采买的那天,偷偷买通了负责跟随的士兵,怀揣最后一丝卑微的期待,想去验证它的意义。
而现实却给了他最冰冷的答案:那不过是一枚廉价至极的物件,就连内圈刻着的那串字母,也毫无特殊之处。
不过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、最普通的款式。
得知真相的那一刻,他甚至连挤出一个表示感谢的微笑都做不到。
仅存的力气,只够他接过东西、关上门,然后沿着门板无力地滑落在地。
唯一陪着他的,是同样廉价的眼泪。
可即便如此,他还是花了很多时间,学着将它戴在身上,让它冰凉的触感逐渐被体温熨暖。
他试图习惯这一切,习惯自己是不被在意的,习惯自己是能够被随意对待、轻易抛弃的。
他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梦见苏特尔,梦见从前的他们。
那些记忆碎片或甜蜜或痛苦,交织成无法挣脱的网。
他有太多理由去恨苏特尔,可当往事如倒带般一帧帧重现,他竟还是在那些斑驳的画面里,找到了自己曾经被全心全意爱过的痕迹。
塞缪轻轻地将那枚戒指从链子上解下,放在干燥的大理石洗手台边沿。
可那又如何呢?兜兜转转,他们还是走到了今天的局面。
他拿起那把刀,慢慢地踏进浴缸。
温热的水顷刻间包裹住他,像一场迟来的拥抱。
他仰起头,双眼失焦地望向头顶那盏白炽灯——
苏特尔猛地从梦中惊醒。
那并非噩梦,相反,是一个美好得近乎虚幻的梦。
可他却惊出了一身虚汗,心跳如擂鼓。
他试图伸手抓住梦的碎片,却如同想要握住流水,只剩一片模糊的怅惘。
他下意识伸手向身旁探去,触手所及只有一片冰凉的床褥。但塞缪不在,而且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。
一股莫名的焦躁瞬间攫住了苏特尔。
若是他的嗅觉尚未严重受损,此刻他必定能察觉到空气中几乎浓重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、绝望的信息素。
但现在,他只能隐约感知到一丝模糊的香气,若有若无,却让他心慌意乱。
他起身快步走出卧室,压低声音呼唤着塞缪的名字。
走廊尽头,浴室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亮,还有……一滩正在缓慢蔓延的水渍。
苏特尔心头一紧,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浇灌而下。
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,叩响门板,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问道:“塞缪?你在里面吗?”
里面没有任何回应。唯有水流声依旧从容地响着,那平静显得格外诡异。
苏特尔加重力道再次敲门,依然石沉大海。
恐慌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。他猛地撞开门——
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铺天盖地的红,刺目得让他几乎失明。塞缪静默地躺在浴缸中央,脸色苍白如纸,唯有唇角残留着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苏特尔踉跄着扑跪下去,冰凉的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裤。
他颤抖着将塞缪的头揽入怀中,一遍遍在他耳边呼唤他的名字,声音破碎得不成调。
没有回应,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,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。
苏特尔一把将人从血水中抱起,这时他才看清塞缪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。
他胡乱扯过架上的浴巾,死死压住不断渗血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