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平时,林丞大概只会沉默地走开,不愿多生事端。
但今天,或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或许是连日来的压抑需要找个出口,他心底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温吞怒火,罕见地冒了头。
他抬起头,看着王睿,语气依旧平和,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慢条斯理:“是啊,比不了王哥你会经营。上次那个‘智慧园区’的项目,核心架构我做的,后期运维的坑我都填了,最后汇报总结,王哥倒是讲得头头是道。”
王睿脸色微变,没想到林丞会直接提起这茬,一想到lisi还在旁边,他强颜欢笑道:“那都是团队的努力,我也就是汇总一下……”
“嗯。”林丞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说道,“所以,我离职交接文档里,特别把那个项目我负责的所有模块的技术难点、遗留风险、还有……嗯,比如为了赶进度临时采用的某些非常规解决方案,都写得非常详细。免得后续接手的小张踩了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王睿的脸瞬间白了。他当然知道那些“雷”在哪里,本想着林丞走了,他就能把这些隐患悄悄推到“前任”头上,或者等爆雷时再出来“救火”揽功。
可如果林丞在交接文档里事无巨细地都标明了,尤其是点名了哪些是他王睿主导的“非常规”方案,那以后出了问题,他绝对首当其冲!
新来的小张是总监的亲戚,技术毒辣,话语权也不小——那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。
“你!!!”王睿指着林丞,想发作,却又碍于是在公司,周围还有同事朝这里投过探究的目光。
林丞抱着箱子,往前走了半步,几乎凑到王睿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语速仍旧不快:“王哥,以后项目上的功劳都归你了,相应的,责任也得担好了,祝你步步高升。”
功劳和责任两个字被他咬了一遍,落在王睿耳朵里就显得格外刺耳。
说完,他不再看王睿那张青白交加的脸,抱着他的小纸箱,平静地走向人力资源部。
走出那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,承载了他无数日夜加班记忆的玻璃大厦时,天空飘起了细雨。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,林丞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和汽车尾气的城市空气。
他没有打伞,抱着纸箱,慢慢走向地铁站。下一步,就是回那个所谓的“老家”了。那个他童年离开后,就再也没想过要长久回去的小村落。
那里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只有一段模糊的,并不愉快的童年记忆,和一个等着他的,注定的结局。
也好,死在哪里不是死呢。至少老家的空气应该比这里干净些吧。
吸了这么多雾霾和辐射,说不定能回去“净化”一下。
林丞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,脚步轻快了几分,啪嗒啪嗒地踩进小水洼里。
然而天空哭得却更惨了,毛毛细雨变成了豆大的雨点,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。
他加快了脚步,汇入下班高峰期行色匆匆的人流中,像一滴水,消失在了这座庞大城市的喧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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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阿尧
两天的路程,林丞都是在绿皮火车上度过的。
家乡早已变成了旅游热门景点,他无意参与拦门酒的活动,默默找了条小路往里走。
林丞凭着记忆找到儿时那栋吊脚楼,看到的却是陌生的铁锁和院里追逐打闹的陌生娃儿。
踌躇半晌,拘谨地敲了敲门框,向隔壁探头出来的阿婆打听,才晓得老屋早几年就被他那个爹回来卖掉了,钱款自然是一分没见着。
最后一点念想像断了线的风筝,飘没了影。
林丞在锈迹斑斑的锁头前站了一会儿,日头晒得他脑壳有点发晕,骨头缝里那点熟悉的痛劲儿又开始隐隐探头。
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,拖着半旧的行李箱,转身往村口热闹的民宿区走。
也好,租个房,两不相欠,省事又省心,正合他这种数着日子过的人。
村口一带和他记忆里完全不同了,青石板路两旁客栈、饭店、纪念品店林立,穿着冲锋衣的游客举着手机四处拍照。
林丞避开人流,相中了靠近村尾、相对清静的一家叫“望山阁”的民宿。
老板是个黑瘦精悍的本地汉子,姓罗,讲话带着浓重的乡音。林丞用比村口便宜一大截的价格,长租了顶楼带个小阳台的房间。
远望出去,能越过前面那些光鲜的客栈屋顶,看到更远处郁郁苍苍、游客罕至的后山。
那边才更像是林丞记忆中的故乡。
罗老板一边数着余额一边念叨:“后生家,你好会选哦,我这里清静,价钱也实在。不像村口那几家,仗着位置好,价钱喊得飞天哦!几个老东西臭不要脸地就会宰你们这种年轻崽!”
林丞笑笑,钱对他已经没太大意义,反正死了也带不走,找个环境好的清净地方最好不过。
罗老板看他独自一人拖着行李,脸煞白,以为他是城里熬伤了来将养的,热心肠地拎一壶酽酽的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