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绒绒的脑袋窝在怀里,像某种冬眠的小动物,难得的听话。
柳染堤空出另一只手,揉了揉她的头,又顺着长发抚下去,剥开被汗水黏连在一起的发梢。
正抚着,怀中人忽而动了动,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气音,尾调软绵绵的:
“姐…姐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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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药童察觉到,平日里总爱和她呛几句的柳姑娘,今日不知为何心情很好的样子,居然还主动和她打招呼。
小药童给药炉扇着风,狐疑地瞧着柳染堤,道:“你今天怪怪的。”
“什么叫怪怪的,”柳染堤环着手臂,靴尖挑起一块地面的石子,当做毽子踢了两下,“本姑娘今日心情好,不和你计较。”
小药童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,道:“白兰师姐方才问起,影煞大人情况如何了?”
“被我逼回屋睡觉去了,”柳染堤神情自若,“睡得很熟,约莫是不会再一大早,或者半夜三更爬起来练剑了。”
小药童道:“你确定?”
柳染堤道:“确定。”
小药童看她眼神更加不对劲,“喂,你不会是拿根绳,把人家给捆榻上了吧。”
柳染堤失笑,几步走过去,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:“想什么呢,我是这么过分的人吗?”
小药童捂着脑袋,很诚实地回道:“是。”
柳染堤:“……”
啧。
都怪白兰,肯定是她在外头瞎讲话,瞎宣传,添油加醋,败坏她的名声。
总之,绝不是自己的缘由。
柳染堤沿着小径往下走,木屋檐下都晒着药材,或成串,或成片,风一吹,便有草气与药香一同晃下来。
转过一株老槐树,便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,慢吞吞地往前挪。
【药谷掌门,白若愚奶奶】
她小小的一只,驼着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,提着个装着干草药的小篮子,步子慢悠悠。
柳染堤笑盈盈上前,脆生生喊:“若愚掌门,午好啊。”
奶奶眯着眼睛望她,皱纹间那双眼睛亮亮的,月牙般弯弯:“好姑娘,你说什么?”
柳染堤于是提高了一点声音:“若愚姐姐,您今儿个精神头瞧着真足!”
奶奶继续眯着眼笑:“好姑娘,你说大声点,奶奶听不着。”
柳染堤只好往前一步。
她凑到奶奶耳边,双手拢着嘴,很有诚意地提高了音量:“奶奶,午好!!!!!”
这一声气吞山河,声洪如钟。
奶奶总算是听到了。
她笑眯眯地牵起柳染堤,在掌心上拍了两下:“好,好,姑娘午好。”
掌心干燥,暖烘烘的。
柳染堤同她又唠了两句,这才笑着告辞,转身往药谷另一侧的小径走去。
远远看去,一大堆身着牡丹金纹的暗卫与随从守在一间木屋四周,个个眼神如临大敌,警惕望着四周。
柳染堤还没走近,就听屋里传出哭声,其间还夹杂着器物摔在地上的瓷响、木椅被踢翻的闷声。
她停在不远处的槐树下,懒懒靠着树干,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。
终于,声响渐歇。
门扉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白兰一脸疲惫地迈步而出,身后跟着同样憔悴不堪的锦胧。
锦胧的珠钗歪了,发丝散乱,看着就像一面被暴雨冲淋过的锦缎,颜色仍旧华丽,却再撑不起半点体面。
“金髓…金髓换骨丹……”
她失魂落魄地念叨着,忽而转向身侧白兰,紧紧握着她的手:“白医师!”
“您说,”锦胧目光灼灼,“当真有这么一种名叫‘金髓换骨丹’奇方,能让娇娇断骨重生、恢复如初么?”
白兰叹了一声,劝道:≈ot;锦门主,你别信那些坊间传闻。断了的骨头,岂是说长就能长回来的?”
锦胧浑然不觉,仍在喃喃自语:“可不试试怎么知道?总归会有法子的,要多少银子都行……”
白兰摇了摇头,不再多言。
便在这时,锦胧抬眼,忽然瞧见了不远处倚树而立的柳染堤。
她一袭白衣,乌发松挽,眉目含笑,闲闲散散地站在那儿,好似在看热闹。
树叶沙沙作响,小屋里啜泣声尚未全散,被风揉碎了,隐约还缠在耳边。
锦胧怔了一瞬,慌忙理了理散乱的鬓发,将披肩拢紧,用力一抹眼角,向着树下走去。
柳染堤见她走来,懒洋洋地直起腰来,拱了拱手:“锦门主。”
“柳姑娘。”锦胧扯出个笑来,“真巧,我方才还想着要去寻姑娘,不想竟在这里撞见了。”
她说着,下意识瞥了一眼左右,见暗卫们都自觉退到更远处,才压低声音,道:“不知姑娘可有片刻清闲?我想同姑娘说几句话。”
柳染堤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