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是庞大人亲手所制?”
庞柔一愣,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了案上那架翻车模型。
“是的。”
陈襄道:“这模型比起工部所制的官样更为精巧,细节之处,似乎也有所不同?”
“大人谬赞。”
庞柔缓声解释道,“蜀地多山陵,水网密布,却引水不易。在下想着,若能稍作改良,使其更易搬运、驱动,或许可解许多高地田亩缺水之困……”
果然如此。
看着陈襄是真的毫不在意他这身打扮,反而对这些机巧之物兴致盎然的样子,庞柔犹豫了一下,最终没有再坚持那些虚礼。
他将手中的信件妥善放至一旁,将桌案上散乱的图纸和工具略略整理了一下,从旁拉出两把座椅。
“地方简陋,还望大人莫要嫌弃。请坐。”
两人相对落座。
“从未想到,庞大人竟有如此才能!”
听到陈襄语气里不加掩饰的惊叹,庞柔的神情有些复杂。
“算不上什么才能,不过是些不务正业的爱好罢了。”
“早年间在家中,长辈管束得严,不许我钻研这些奇技淫巧,后来入了仕,整日忙于公务,更是没有半分空闲。”
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,淬了几分自嘲,又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……现如今,倒是有时间可以投身于这些无用之物了。”
陈襄的指尖在身侧的扶手上轻轻一点,语气疑惑道:“此物巧夺天工。若能推行,不知能解多少旱田之困,怎会是无用之物?”
庞柔摇了摇头:“费时费力,他们并不在意。”
这个“他们”,指代何人,陈襄心知肚明。
董家。
陈襄面上的感慨收敛了起来。
他掀起眼帘,目光笔直地落在庞柔的脸上。
庞柔却垂下眼,一副恰到好处的,恭敬又疏离的姿态。
“陈大人今日前来,可是为了商署一事?”
他主动开口,却是转移了方才的话题,“朝廷欲开商署,通商路,惠万民,此乃利国利民之举措。”
“只是,董家在益州,盐铁、蜀锦、茶叶……几乎各行各业,皆有涉足。外来的商贾想要在此地立足,便绕不开董家。此事想必大人亦有所知。”
庞柔的声音平和,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。
“但其实,此事并不难。只要能将这商署的利润与好处说与董家听,让他们看到其中之利,他们自然会同意。”
陈襄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。
两人之间,一时陷入了沉默。
屋内的空气中,只有木料的清香与桐油的微涩在静静流淌。
“庞大人,”陈襄开了口,打破了这片沉闷的宁静,“您看了信,可有何想说?”
庞柔放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。
他抬起眼,看向陈襄:“荀太傅清名远播,为国为民,在下素来敬佩。”
“太傅总理商署,事必躬亲,在下定然会倾力相助,配合陈大人行事,将朝廷的商署事宜在益州妥善落实。”
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吞有礼。
陈襄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声很轻,没什么温度,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通透,却也淬着一丝冷冽的锋芒。
庞柔一口气说了这些,将一切剖析得明明白白,既是为陈襄献计,也是将自己摘了出去,置身事外。
将投降与妥协说得如此理所当然。
“庞大人,这就没有意思了。”
陈襄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庞柔的脸上,看着对方那副好似与世无争的庸碌模样。
他记忆中的庞柔,不是这样的。
其人虽名“柔”,骨子里却有磐石之坚,有青松之傲。
“庞大人当年在南阳,于乱世之中辟出一片安宁之地,活人无数……”
“可并非是如今这般啊。”
一句轻飘飘的话,让庞柔眼睫猛地一颤。
他面上那种像是面具一般的无可奈何的笑意,终于消失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