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殷尚最后默许、或推动的那场士族对他的反扑,陈襄其实并没有什么怨恨之情。
他早就预料到了。
这就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,是他计划中为自己铺设的终点。
陈襄算计人心,算计天下大势,算计殷尚这位雄主,自然也把自己算进去了。
他们君臣一场,也算是互相利用,各取所需。
——但,他是万万没有算到,殷尚会在死前留下这样一道遗诏。
对于死后能得此“殊荣”,陈襄的神色几番变换,最终也只得吐出几个字:“我确实不知。”
姜琳又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:“因着你在众多开国功臣里死得最早,你的灵柩可是占了个距离太祖最近的好位置。”
陈襄听着,一时讷讷,拿白眼觑着姜琳。但随即,他猛然间想起了什么。
等等!
“我记得主公登基之后不久,便开始着手修建陵寝,”陈襄忙在脑中唤出了系统地图,惊疑不定道,“与前朝旧制区别开来,皇陵的形制、布局,尤其是朝向,都与历代帝陵不同,功臣陪葬位置是在——”
他是被葬在了——
“东北角。”姜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,“怎么了么?”
陈襄眼前一黑。
东北角。
那在传统帝陵规制中,是属于皇后的方位!
——完蛋了。
姜琳不知道陈襄内心的惊涛骇浪,犹自笑道:“说起来,太祖并未册立皇后,后宫也仅寥寥数人,更不曾有哪位妃嫔有资格与其合葬。”
“这么一算,陈孟琢你这位置却是距离太祖最近的呢哈哈哈。”
“……”
陈襄脑中一阵眩晕。他痛苦地闭上了眼。
够了。
他已经完全可以想象的到,后世之人会如何编排他了。什么君臣cp、相爱相杀、兰因絮果。恐怕都跑不了。
姜琳也察觉到了陈襄的不对劲。他之前说了那么多,陈襄的反应始终是淡淡的,甚至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漠,怎地突然露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?
他收敛了笑意,眨了眨眼,试探性地道:“孟琢,你可是觉得太祖如此安排,有所不妥?”
陪葬帝陵,对于任何臣子而言都是无上的荣耀,但陈襄恐怕是不会在意这些的。
于是姜琳揣测对方或许是对太祖仍心存芥蒂。
陈襄只是抬起眼,深深地看了姜琳一眼。
当然非常的不妥。
但与姜琳猜测的有所不同。对方即使再聪明,也不会想到后世那些热衷于拉郎配对的人有多么的疯狂。
他们不会在意帝陵真实规制如何,不会在意他出山那年主公都三十二岁了,更不会在意性别这种小事。
拉,都能拉!
武安侯灵柩已经迁入了帝陵,墓门早已封上,这桩殊荣更是随着太祖的遗诏早已天下皆知,再无更改的可能。
木已成舟。
陈襄深刻地意识到,在千百年后,他这一劫可能是躲不过去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猛地抬手揉搓自己僵硬的脸。
没事的,他已经死了。
武安侯的事跟陈琬有什么关系。
姜琳观陈襄神色,见对方一脸的生无可恋。他眼神一转,开口转移话题道:“对了,你昨晚离开我府中之后,既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,是去哪里过夜了?”
他的目光转到了陈襄穿着的那身皱巴巴的衣袍上,原本他只是随口一问。
但是。
姜琳突然面色严肃地弯腰凑近。
陈孟琢这人素来不喜熏香,但此刻,他竟从对方的身上捕捉到了一缕异常清晰的幽幽香气。
对方昨晚来访时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今早却沾染上了。
姜琳的眼神一凝:“——你昨晚究竟去了何处?身上怎会染上旁人的香味?”
这突如其来的质问,让陈襄总算从之前的生无可恋中脱离出来。他额角青筋一跳,一脸黑线地将姜琳那颗越凑越近的脑袋推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