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往那些报纸上猛踩了几脚。
里奥尼德捡起一张报纸,他看见了上面的内容,那是帝国的报纸。照片上的景色他记得很清楚,是帝国首都的运河,那里正聚集着罢工的市民。
他将报纸递给报童,说:“别捡了,你这个是日报,明天就没人买了,没人会买一张不合时宜的报纸。”
但报童听不懂他的话,只是惊恐地盯着他那张高鼻深目,如同小人书中罗刹鬼一般的面容。
里奥尼德叹了口气,说道:“行了,回家吧,回去过你们的新年吧。”
说完,他跨过栏杆,走向了海边。
“天上真的有雪原吗?那里会是永不黑暗的白夜吗?通向雪原的路,真的会有一条月光织就的冰桥吗?”
里奥尼德喃喃自语道,他从衣兜里掏出喝酒时就在不停雕琢的木块。那是一个小小的鹿神像,可那雕像的线条太过造作,远远没有萨哈良送给伊琳娜的那尊漂亮。他总是试着模仿某种真实存在的鹿,而不是他想象中的鹿。
他想到了柏拉图,那位古代的哲人将艺术家视作最卑劣的职业,认为他们不过是对工匠的模仿,是对真实的再度描摹。他根本做不到萨哈良刻制神像时的灵气,他根本无法刻制自己想象中的鹿,他只能刻制自己见过的鹿。
从先前有关阿列克谢助祭的记忆中,里奥尼德逐渐清楚了一种可能性:在如今这个秩序崩塌的世界,他无力为萨哈良提供庇护,也无法保全自己。
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他早晚有一天会面对美的终结。
或者说,他明白了什么是美,正是有自己这样卑微的追求者,正是有伊瓦尔那样丑陋的疯子,正是有满目的疮痍,才体现出萨哈良不受影响的善良和美丽。
甚至,只有当美被亵渎时,当美被玷污时,当美遭人践踏,当美遭人蹂躏,在如火的情欲被眼前的衰败勾起时,美才确凿无疑地于世间存在过。它存在的时间极短,仅仅有指尖碰触到身体前的一瞬间迸发,如同火星。
但里奥尼德无法接受他在梦中对萨哈良的所作所为,他想看到的是,萨哈良全身心地接纳他,而不是阴暗的想象。
他坐到栈道上,从大衣的里兜掏出伊琳娜寄给自己的信,静静地读着。
结果的确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,伊琳娜对自己长时间不回信的行为非常生气,就算隔着信纸,也能想象到她的表情。
里奥尼德笑了出来,他捧着那张已经没有香水味道的信纸,想象着如果伊琳娜在自己面前,会如何痛斥自己的所作所为。
但接下来的一封信,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。
“里奥尼德!我太了解你了,我知道这封信你多半也不会拆开!我已经持续多次试图发表你的论文,全部都失败了。因此,我决定将那个论文改编成小说,化用你在论文中批判殖民者的观点,去展现殖民者是如何将东方演变成一种癖好,一种幻想。
当然,我不是要征求你的意见,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,我不管。
不过嘛,发表一个关于两位男士之间感情的小说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了,我可不想像王尔德那样站上被告席。因此,我要在这部小说中虚构角色,写关于两位女士的故事,让你们好好体会女人的世界!
同时,我要让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后悔没有早点看!因为我在信封里,附上了萨哈良寄给我那封信的影印件。我相信萨哈良会同意我这么做,他在信里也提到了许多关于你的事。
算了,原谅我刚才发脾气,我还是希望你能有好运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