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满了涂改痕跡的纸上,小心翼翼地撕下一角,写上一些没什么逻辑、却很真实的短句。
「今天的风是降e大调的,有点凉,多穿一点。」 「图书馆的灯光太硬了,其实你笑起来的时候,光线才刚好。」「如果觉得这世界太吵,就听听这段旋律吧,它是安静的。」
我依然没有走上前去跟她打招呼。有些距离是美的。如果走近了,那种隔着一段距离的纯粹,会不会就像被风吹散的烟,再也抓不住?我怕一旦开口,那种像水晶一样脆弱的默契就会碎了一地。
「林鸿运,你真的疯了。」
阿凯看着我带回来的空饮料罐,以及我夹在笔记本里的便利贴,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。「你跟她连一句正式的话都没说过,就在这里玩这种柏拉图式的交换日记?你是活在民国初年吗?现在是5g时代耶兄弟!」
「这不叫疯。」我把那张便利贴抚平,看着上面的字跡,「这叫频率相同。」
「同你的大头啦!方琳琳那种女生,你要嘛就大胆衝一波告白,要嘛就趁早放弃换个目标。这种匿名游戏玩久了,人家只会把你当成神祕路人甲,甚至是那种校园都市传说。」
阿凯的话,其实我心里都懂。在校园里,关于「女宿下的吉他男孩」的传闻确实开始蔓延。甚至有几次,我发现有其他系的人特地绕过来看,想看看这个「情种」长什么样子。
那些起鬨、那些带着嘲讽或好奇的目光,像是一场不请自来的噪音,试图干扰我的频率。
但我不在乎。因为我发现,方琳琳走过那段路时,脚步不再那么匆忙了。她偶尔会在那盏街灯下多待一两分鐘,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书包,或者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,仰着头,听我弹完一段完整的副歌。
那段旋律,在我的指尖慢慢成形。它有了起头,有了温柔的铺陈,也有了像是心跳一样、时而急促时而缓慢的起伏。
但我始终没能写出结尾。
因为我知道,结尾代表着结局,而我还想在那盏橘色的街灯下,多守候她一个夜晚,再一个夜晚。
这晚,云层厚得像是一床洗不乾净的旧棉被,遮住了所有的星光。
我照常坐在水泥台上。今晚的旋律有些忧鬱,甚至带着一点点焦虑。因为期中考快到了,我看见她下课的时间越来越晚,眼下的青色也越来越重。我知道,这种单纯的默契,或许很快就会因为生活的忙碌或改变而面临考验。
我弹到一半,手指突然卡在一个生涩的和弦上。那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程,刺耳得让我心烦。
我自嘲地笑了笑,刚想重新调整指法,却感觉到有一道视线,正从高处落下。
我缓缓抬起头。
二楼的宿舍窗户边,有一个剪影。那是她的房间位置,我早已在无数个守候的夜晚里,默默记下了那个座标。
虽然隔着纱窗,隔着几公尺的垂直距离,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,她正看着这里。她靠在窗框上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教科书,却完全没有在翻阅。
我们隔着厚重的夜色,隔着一段无法跨越、或许也不该跨越的距离,进行了一场长达数分鐘的、没有对白的对视。
我的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暖意,那种暖意带着一点点柠檬皮般的酸涩。那是好奇吗?是感激吗?还是某种更深沉、连我自己都不敢命名的情绪?
很快,她像是惊觉到自己的失神,慌乱地合上书,拉上了窗帘。
窗帘后透出的黄色灯光,映出她模糊、却又真实的身影。
我收起吉他,慢慢站起身。晚风吹过,带走了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点琴声。我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窗户,在心里默默地、轻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这句话我没写在纸条上,也没编进那段旋律里。
「总有一天,我会让你知道,这段旋律是专门为你而奏的,从头到尾都是。」
然后,我背起吉他,走向阿凯所在的、吵闹的宿舍。
身后的街灯依然忽明忽暗,像是在为这段还没写完的旋律,打着无声且孤单的节拍。
那是我们故事的开端。在那个校园的角落,在那个以为「守候」就能代表「永远」的年纪。
我们都在等。等一段旋律,能够真正地、完整地被这个世界听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