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《街灯下的守候》
有一种光,它从不试图照亮整座城市,只安静地守着方圆三公尺的寂寞。
大学校园里的街灯就是这样的。那种带着昏黄、甚至有些老旧的橘色调,在深夜里看起来像是一粒被揉皱的糖果纸,带着点廉价的甜味,却又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。我就站在那张糖果纸的边缘,怀里抱着那把已经磨掉了一些漆、边缘有些翻白的吉他。指尖感受着金属弦带来的冰冷刺痛,那是种让人清醒的痛觉,像是在提醒我,此刻的守候并非一场幻觉。
那是我进入大学的第一个秋天。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那种挥之不去的躁动,但风一吹过,皮肤上却能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属于凉季的预告。那种凉,是会鑽进骨缝里的,让人忍不住想抓紧点什么。
我叫林鸿运。一个名字听起来应该要飞黄腾达、大红大紫,实际上却平凡得像是校园草坪上随处可见的咸丰草。那时的我并不明白,有些相遇不需要惊天动地,不需要漫天的烟火或深情的告白。
有时候,只需要在一个对的时间,看见一个对的身影,灵魂就会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。痛感很轻,却从此在那里留下一个再也消不掉的红点。
那个红点,在我的生命里,叫做方琳琳。
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新生迎新晚会的现场。
那天的体育馆吵得像是有一千隻蝉同时在耳膜上疯狂跳舞。音响效果差强人意,麦克风偶尔发出刺耳的回授音,像是垂死的野兽在哀鸣。台上的社团学长姐们卖力地嘶吼、跳舞,汗水在强光灯下飞溅,试图向我们这群刚脱离升学地狱的新生展示所谓的「大学自由」。
我就坐在最偏僻的角落,手里拿着一张被揉皱、印得歪歪斜斜的活动流程表。我对那种集体的、充满目的性的热血感到有些疏离,彷彿自己只是一个误入百米赛跑现场的散步者。
直到她走上台。
方琳琳不是那种一眼就会让人屏息、甚至感到压迫感的美女。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系服,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,马尾扎得很高,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晃动,露出一截乾净利落、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颈项。
她是那场晚会的副执行长。我看见她手里拿着黑色的对讲机,眉头微皱,正低头和台侧的音控师确认下一个流程。
那时候,一支偏离了轨道的追踪灯正好晃过她的脸。
我看见她的眼神专注得近乎倔强。即便身边是一片混乱与嘈杂,即便音控室的学长正因为音效出错而破口大骂,她却像是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道透明的玻璃墙。她在墙内,安静、有序、且精准地执行着她的任务。她没有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在台下兴奋地合照,也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混乱而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。
她只是很认真地,把每一件小事做好。那种认真,有一种让人想落泪的孤独感。
那一刻,我心里某个沉睡了很久的旋律,像是被谁的手指无意间勾动了一下,发出了沉闷却悠长的共鸣。
「喂,鸿运,看呆啦?」
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,是我的室友阿凯。他手里拿着萤光棒,笑得一脸灿烂,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。「喔,企管系的方琳琳吧?听说在迎新筹备期就很出名了,外号叫『钢铁学妹』。追求者多到可以组一个篮球联盟,但没一个能让她分心的。你喔,别想了,那种等级的我们玩不起。」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阿凯是那种活得很热闹的人,他的世界里只有「追求」和「放弃」,没有「守候」。
但我那天晚上想的并不是追求。我只是觉得,在这样一个浮躁、每个人都急着表现自己的年纪,能看见一个人如此纯粹地对待生活,是一件很温柔、也很珍贵的事。
当晚会结束,大家喧哗着、成群结队地往宵夜街移动时,我独自背着吉他,绕到了体育馆后门的斜坡。我看见她一个人蹲在路灯下,手里抓着一叠撤场清单,正仔细地核对着一箱箱沉重的物资。
路灯照在她的头顶,拉出一个长长的、显得有些单薄的影子。
我没有走过去。我只是站在远处的阴影里,手指不自觉地按在琴弦上,在寂静的夜色中,弹出了一个简单的、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过渡和弦。
那是我第一次,想为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,写一首歌。
开学后的生活,像是一场没有地图的公路旅行。大家忙着选课、加社团、夜衝、夜唱,忙着在名为「青春」的领土上疯狂插旗,彷彿慢了一步,这场梦就会醒过来。
但我发现,方琳琳的节奏始终没有变。
她选了很多沉重的专业课程,课馀时间几乎都泡在图书馆的顶楼。她似乎很享受那种独立的状态,总是背着那个装得鼓鼓的、看起来比她体重还沉的后背包,在深夜十点半,准时走在回女生宿舍的那条林荫大道上。
那条路很长,街灯却稀稀落落,中间有几段被老榕树的树荫遮得密不透风,显得有些阴森。
于是,我开始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、甚至有些卑微的仪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