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救我二子,诸葛竦、诸葛建。”
诸葛恪一字一顿,“他们如今困在建业,形同囚徒。我死之后,孙峻为绝后患,必下毒手。”
诸葛瞻欲言,诸葛恪抬手止住:
“我知汉国与吴国有盟约,不便公然干涉内政。”
“但请大司马在我死后,立即以汉国名义发国书谴责孙峻‘逼杀托孤重臣,有失君臣大义’,并要求‘罪止一身,不得株连’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眼中有些茫然:
“如果可以,我希望你们能现在就派出精干细作,暗中协助他们逃离建业。”
“我怕,怕我一死,还没等汉国国书至,孙峻就已经会对他们下手。”
诸葛瞻沉默了一下,最后还是艰难点头:
“我会立刻派出信使,送往建业,让他们以最大努力,救出两位侄儿。”
诸葛恪苦笑:“你们尽力吧……我会再尽量多拖延一段时间。”
“虽说我已经派出了死士,但人手恐怕不足,有了你们的人,说不定会更有把握一些。”
诸葛瞻点点头。
诸葛恪继续说道:
“孙峻虽狂,却非愚钝。他如今内外交困,魏国窥伺,汉国虎视,朝野非议。”
“汉国若像上次一样,以断绝边贸、陈兵边境相胁,他必不敢为两个已无威胁的年轻人,赌上国运。”
诸葛瞻沉吟片刻:“大司马或会问:汉国为何要为此事与吴国交恶?”
“因为天下大势。”诸葛恪缓缓靠回榻上,“思远,你回去告诉冯大司马:吴国气数已尽了。”
他脸上带着悲凉之色:
“孙峻专权,全公主乱政,幼主孱弱,朝堂离心。滕胤、吕据等宿将旧臣,今日畏于权势不敢言,他日必生异心。”
“而汉国……冯大司马内修政理,外整武备,天下八九,尽在掌握,兵精粮足,民心归附。”
“十年之内,汉必兴师攻吴。”
此时此刻,诸葛恪显得格外清醒:
“届时,大江天险或可阻汉军一时,却阻不了人心向背。”
“吴国无明主,无良相,无死士——凭什么守这荆州与江东六郡?”
房中一片寂静。
“所以,”诸葛恪轻声道,“我今日所求,非仅为私情。”
“他日王师南下时,请冯大司马念在今日这份江防图、这五千部曲、以及我诸葛元逊以死明志的份上……”
他忽然起身,整理衣冠,向着西北方向——那是汉国长安所在——深深一揖:
“善待江东百姓。”
四字出口,竟带哽咽。
“吴国将亡,此乃天命,非人力可挽,但江东百姓何辜?”
“他们历经战乱,辗转沟壑,只求一夕安寝,一口饱饭。”
诸葛恪直起身,眼中泪光隐现:
“请大司马答应我:他日取江东之地,军不滥杀,吏不暴敛,存其宗庙,安其黎庶。”
“若如此……我诸葛恪之死,便不算枉费。”
诸葛瞻动容,起身还礼:“阿兄长之言,弟必字字转达,不敢有遗。”
“还有一事,”诸葛恪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锁片,放在诸葛瞻手上:
“这是张妃之女的长命锁。她才六岁……日后若是融弟能带往汉国,望你将来能看护一二。”
诸葛瞻重重点头,将金锁片与布防图仔细收好。
忽然又问道:
“阿兄,为何独救张氏之女,我记得,她亦有子嗣,何不设法一并救出?”
诸葛恪惨然摇头:
“孙皓是孙峻的眼中钉,看守之严恐如铁桶。”
“若贸然救他,一旦失败,不仅他必死,连营救者、乃至融弟北投的计划都可能暴露。”
“而女儿……或许因是女童,看守稍疏。且她年幼,便于伪装,不易被察觉。”
“救她,尚有一分希望;救皓儿,则是九死无生。
诸葛瞻默然。
“思远,”诸葛恪最后看着他,目光复杂:
“回去告诉你父亲……不,告诉叔父在天之灵:他那个狂妄自负的侄子,到最后总算看清了些事情。”
“只是这代价,”他惨然一笑,“未免太大了。”
诸葛瞻喉头哽咽,想说些什么,却终究无言。
他深深一揖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诸葛恪叫住他,从案头笔架上取下一支紫毫笔,就着残墨,在一方素帛上疾书数行。
写罢,他取出自己的大印,重重钤上。
“这是我的绝笔信。”他将帛书递给诸葛瞻:
“你带回去。若……若冯大司马应我所请,救出我儿,便以此信示之。”
“信中我已写明:诸葛融及其部曲,永为汉臣。”
“诸葛竦、诸葛建若得生还,亦当效忠汉室,不得有二心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