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君侯,说起来,某也是世家子呢,你跟我说这些,合适么?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?”冯君侯微微一笑,看了一眼站在他旁边的裴秀,“我欲举荐裴郎君去皇家学院就学,不知裴公愿否?”
“皇家学院?”
“对,就是南乡皇家学院,这几年来,大汉不少地方官吏,就是从皇家出来的学生里选拔而来。”
“而且大汉有意推行考课制,以代察举制,若想参加考课,先去皇家学院学习,是最好的办法。”
冯君侯的目光又重新落回裴潜身上,“若是换了别人,吾自不会说这些话,但裴公嘛,那又不一样了。”
为什么不一样,冯君侯没有说出来。
但裴潜已经明白了,他叹了一口气。
表面上看来,冯鬼王是想要抬举裴秀,拉拢自己。
但实际上,对方根本就是想要借自己之口,给河东乃至河北的世家传递消息。
裴潜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。
裴秀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自己的大人。
尚未弱冠的他,就算是再怎么早慧,也根本想不到,冯鬼王想要从自己身上,牵扯出足以把天下世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大事。
裴潜伸出有些颤抖的手,想要拿过茶杯喝口水压压惊。
同时在心里在快速地思考着。
答应冯鬼王,阿秀从此就再无后顾之忧——季汉为了实施世家推恩令,肯定会把他树立成为裴氏的代言人。
但若是接受了冯鬼王的扶持,就代表着自己,要响应季汉的世家推恩令。
成,则可参照陇西李家,只要裴氏转型成功,可以继续风光至少三代。
败,则裴氏就此跌入深渊——至少自己这一房,会被河北与关东的世家豪族撕成碎片。
只是想起蜀地与凉州世家豪族的遭遇,裴潜又有一种绝望和无力。
若是魏国不能阻挡季汉东进的脚步,世家又拿什么去阻止世家推恩令?
“君侯,此事事关重大,吾虽为家主,亦不得擅自作主,须回族中,跟诸位族老商量一番。”
“应当的。”
第1109章 第一场雪前后
建兴十五年关中的第一场雪下来之前,裴潜终于得到冯君侯的允许,可以带着自己的儿子和小妾回河东过年。
对于冯君侯现在就挑明要仿孝武皇帝实施世家推恩令,关将军不太懂政治上的算计。
但她站在军事角度上,似乎有点不同的看法:
“会不会太早了一些?中原与河北,皆世家林立之地,若是他们不愿意,日后大汉派兵东进,只怕会平空增添不少困难。”
冯君侯摇头:
“不愿意那是肯定的,但又不是说要绝了他们的路子,这不是还留有其他生路吗?就看他们愿不愿意走了。”
“河东的事情闹得这么大,趁着现在他们胆寒的时候施压,总比等他们缓过气来再提要好。”
凉州的事情,来一次就够了。
总不能每次都要派铁骑去灭门。
汉武皇帝的推恩令为什么是无解的阳谋?
就是因为经过七国之乱,朝廷旳势力已经大大超过了诸侯国。
听从朝廷之命,虽说只会越来越弱,但终归是可以苟延残喘好几代。
不听从朝廷之命,说不得连这一代都挺不过去。
大汉这些年来,屡战屡胜,已经占据了天下形胜之势。
等哪一天大汉拿下了洛阳或者河北,那就是学会运营以后,直接a过去的事。
在此之前,世家若是不甘心,可以继续赌魏国仍能翻盘。
反正中原与河北,是魏国的根基,同时也是屯田最多的地方。
只要这些世家不怕走一遍河东的老路,冯君侯自然就更不用怕,他有的是办法。
说白了,以兴汉会为代表的新兴利益集团,必然是要与守旧世家产生根本性冲突。
“这个时候,就是看各家主事人的眼光和胆略的时候,看他们相信下注大汉赢,还是下注魏贼会赢。”
冯君侯笑了一下。
这不就是世家的拿手好戏么?
只是随着大汉与魏国之间的局势越发明朗,可选择的余地和时间就会越来越小。
“汉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”冯君侯目光幽远,“欲三兴汉室,非维新无他法。”
“唯有维新变法,方能除后汉之弊。然自有华夏以来,维新变法,莫不历流血。”
后汉之最大弊者,弊在世家豪右。
换句话说,就是强枝弱干。
因为世家豪右兼并了太多的土地,他们又不交或者交很少的的赋税。
朝廷收不上来足够的赋税,财政入不敷出,只能是不断地对自耕农加赋税。
再加上世家豪右隐匿了太多的人口,国家找不到足够的人来服徭役,然后又是继续选择加重自耕农的负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