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沟通(1 / 2)

旁边的树影被冷风吹得一晃一晃,我和谢方宇蹲在路边,把卷子铺在地上。

“你为什么这道题会错?”他指着我那道打了红叉的题,问。

这个天气,空气里已经布满冷意,我缩了缩指尖:“没复习好。”

就在今天上课的时候,因为这道题,老师骂了我。

“讲这么多遍,就算是猪也会了吧?穆夏,你妈妈千辛万苦把你送进这里来就是让你把这么简单的题做错的?”

老师的指节用力地敲着我的额头,他问我脑子里面装的是不是全是水,我咬着下唇,随着他敲打的动作,好像真的听见我大脑里面摇摇晃晃的水声。

他讲完我,又去叫下一个人,这次到讲台上面的是谢方宇,他没有和我犯相同的错误,但相比起我,他好像更严重。

老师让他站好,背挺直,然后一脚从他后腰上踹了下去。

谢方宇跌在地上,老师没管他,自顾自拍着讲台,浓黑的眉毛在他蜡黄的脸上抽动。他身后是黑板,我们坐在位置上,就像在看影院屏幕慢放的镜头画面。

他讲话时,唾沫和扬起来的粉笔灰飞溅:“你们父母把你们送到这里不是让你们游手好闲的,再出现这种低级问题,就别说是我的学生!”

看起来这应该是剧里高潮的一幕,老师激昂的声音开始高喊着未来、希望、爱、蠢猪、期末、感恩。

要成为老师的得意门生,要成为家人们的骄傲,我们歌颂的是美德,也只会是美德,要记得,歌——颂——美——德——

所有人都在跟喊,包括跪趴在地上的谢方宇,在学生们整齐划一,类似于宣誓这样的声音里,老师终于开口让他下去。

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站起来,课程结束后,谢方宇跟在我后面,他又叫住我,说想和我聊点题,我答应了。

于是我们两个蹲在路边,讨论着今天的错题。

但谢方宇显然对我刚才的回答持怀疑态度,我不由得有点紧张,因为我确实在撒谎。

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忽然问:“巧克力怎么样,好吃吗?”

我说:“挺好吃的。”

但他不依不饶地问:“你可以形容它的味道吗?我有点好奇别人对它的评价。”

我顿了顿:“有点苦。”

这句话过后,谢方宇就这样看着我,我被他盯得不自在,下意识攥紧试卷的边角。

“穆夏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块巧克力,是甜的。”

我没有答话。

“穆夏,你好像一根刺。”他看着我,说,“你的防备心太强了。”

“我是真心想和你交朋友,讨论题目,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样,但你明白吗?”

他指指我的胸口:“你的刺是会伤害到人的,包括你自己。”

我实在不懂。

面对不熟悉的人保持警惕,以最坏的想法揣测对方以保护自己,这样也不可以吗?

我回到家,谢方宇的话还在我脑中盘旋,我觉得哪里不对,但总也说不上来。

是只对陌生人这样吗?我清楚地知道,对于妈妈和穆然,我同样说不出真心想讲的话。

接下来的几天,谢方宇没有来主动找过我,我释然的同时,心里却觉得不安。

有天放学,我鼓起勇气叫住了他。

“没买到巧克力,但这个糖也很好吃,以前我哥给我尝过,很甜。”

谢方宇愣愣地看着我,很久才接过。

“有个问题,我想问你。”我深呼口气,问,“如果我不想当刺,应该怎么办?”

他推了推眼镜,思索片刻,忽然问我:“你看过一个叫《巴别塔之犬》的故事吗?”

我摇摇头。

谢方宇沉吟了会儿,粗略地讲出这个故事的简介。

故事里,主人公的妻子从树上坠亡,目睹这一切的,是家里养的一条狗。于是作为语言家的主人公试图让狗开口说话,讲出妻子死亡的真相。

“你知道巴别塔吧?传说以前的人们说的都是同一种话,他们想建立一座通天的塔,而上帝变乱他们的语言,让他们无法沟通,塔也就没有建成。”

“这个故事里的巴别塔不是建筑,”谢方宇的镜片染上夕阳的余光,他语调缓慢,像是在回忆,“它是人心里的东西。作为语言学家的主人公,他和妻子明明说着同样的语言,睡在同一张床,但心里却各有一座塔,而主人公到最后才发现,他从来没有真正听懂过妻子的呼救。”

“穆夏,你问我该怎么才能不当刺,问题不在这,而在于,你想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真实的样子?哪怕只是一点点?”

我抿紧唇,不由得倒退一步。

谢方宇看了眼我的动作,忽然轻声说:“你知道吗?主人公最后没有教会狗说话,但他通过记忆以及探索,理解了妻子,也原谅了自己。”

“不要失去沟通和理解的能力,这是我妈妈教给我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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