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2

沉离想，她的父亲就像一口座钟，外表古旧，指针永远按自己的节奏走动，独自吞下所有秘密，绝不松动分毫。

她曾一次次站在沉禹面前，抛出疑问，试图让指针乱掉节拍。可他永远只是抬手，无论是什么，他似乎只有那句，“等时机到了，爸爸会告诉你。”

这次也不例外。

可到底什么才是所谓合适的时机，沉离这次不愿意再等下去，她决心自己寻找答案。

沉离垂下眼，乖巧应了声：“好的，爸爸。”

自此，沉离收了所有心性，认真扮演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，偶尔午夜梦回，年轻的父亲出现在梦里，她总会想起幼时躺在父亲怀里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
都说五岁之前的孩子不记事，但沉离记得很清楚，怕以后再也想不起来一样，死死刻在脑海里。

夏承轩来见过她几次，每次来脸上都带着忧虑，他拐弯抹角问了很多问题，可最后都会回到一个问题上：“小离，你确定自己想不起更多的事情了吗？”

沉离弯起嘴角，对他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，“夏叔叔，我确定。”

夏承轩欲言又止，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，看着女孩头顶上的浅浅发旋，斟酌片刻，“最近，你爸……对你还好吗？”

沉离怔忡一瞬，呆呆望着自己的手心，“嗯，爸爸对我很好。”

夏承轩揉了揉沉离的脑袋，坐在椅子上，突然提起几年前的那个晚上，他给她讲的那个故事——沉禹因为一条狗差点被狗主人打死的事。

那个故事沉离一直记在心里，她怜悯父亲的遭遇，为此难过了很久。

如今年岁渐长，她也品出了其中的深意，如今再听夏承轩提起，沉离才想明白，原来当初他口中那条母狗是指那个女人。

说完，夏承轩笑了笑，“难得你还记得，你认为，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自从沉禹将沉离彻底据为己有之后，夏承轩便再也没有提及沉禹的任何话题，如今他忽然主动问起，沉离一时有些茫然，她捏着小拇指，沉吟道：“他是一个好人。”

夏承轩有些惊讶，他静静等待沉离的下文，却迟迟没有等到。

沉离歪头看着他，疑惑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
夏承轩摇了摇头，笑道：“没事，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评价自己的爸爸。”

更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沉禹是个好人。

夏承轩无奈，沉禹哪里是什么好人？他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魔鬼。
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你爸的确挺好的。”夏承轩扯着嘴角，干笑两声。

沉离笑了笑，“你也这样认为吗？爸爸要是知道了，肯定很高兴。”

夏承轩摆手，连忙道：“别，你爸要是知道，他会觉得我在讽刺他。”

沉离一脸疑惑，夏承轩摇了摇头转移话题，“好了，目前来看，你状态还不错，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
沉离松了口气，“谢谢夏叔叔，这段时间辛苦了。”

夏承轩摆摆手，走到门口又折返，他揉了揉沉离的头，“小离，你是个好孩子，你爸无论做什么决定，都是为了你好，好好照顾自己，别再胡思乱想。”

沉离扬起笑脸，“我知道的，夏叔叔。”

等夏承轩离开，沉离嘴角的笑僵住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泄力一般瘫仰躺在床上，拿被子蒙住头。

夏承轩刚合上门，手机就响了，他都不看电话号码，按了接听键，“没什么大问题，那件事她还是不知道。”

电话那头，沉默了片刻，话也没说就挂断了。

夏承轩眉头抽抽，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和这样的人做了兄弟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为了不打草惊蛇，沉离每隔两周便向沉禹提出想要再见一次那个女人的请求。

结果无一例外都失败了，根本原因在于沉禹这期间忙于公事，已经将近半个月没有回家了，只要他不在场，沉离寸步难行。

她没有放弃，在和父亲打电话互诉衷肠，倾吐思念的时候，她总会有意无意流泪，隔着屏幕，她睁着红红的眼睛，哽咽道：“爸爸，你为什么还不回来，好想你……呜唔……我不想一个人。”

这让沉离有了更多在校留宿的理由。

没多久，在某天夜里，赵栀伶悄悄给她塞了一张银行卡和一部旧手机。

沉离接过，眼里满是感激。

两人心照不宣，谁也没提逃跑的事，毕竟现在还不是好时候。

高中生活依旧波澜不惊地进行着，冬去春来，冰雪消融，绿叶抽条，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，直到校门口一声尖利的谩骂响起，打破了沉离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平静生活。

“沉离，你这个杀人犯，给我滚出来！”